
清晨,是被一阵熟悉的“咕咕——咕”声唤醒的,那声音不大,却圆润而笃定,轻轻叩在窗玻璃上。我侧耳细听,那调子,与我记忆深处老家的《斑鸠调》,竟有七八分相似了。老家那支《斑鸠调》,唱遍了全国,明快的曲调,带着田野的风和春水的绿意,暖了人心,也使那平凡的鸟儿走进诗中、画里。可那时年少,求学和谋生使我未曾真正亲近过那鸟儿。
不曾想,在这座北方的繁华大城里,竟与这歌声里的主角,结下如此亲近的缘分。这座城市的斑鸠,多是珠颈斑鸠,模样是极雅致的。灰褐色的羽,衬着颈上那半圈密密的、黑底白点的斑纹,活像系了条嵌满珍珠的短链,平添了几分矜持。我总疑心,这便是《斑鸠调》里那些精灵的后裔,只是褪了山野的懵懂,修得了城市的雍容。
我虽常常留意窗外的斑鸠,却从未想过,它们会真正靠近我们。那日妻在厨房,忽然压低了声音,朝我急急地招手,眼里闪着孩子般的光:“快来看!”我凑过去,只见窗外空调主机与墙壁形成的那个狭小夹角里,不知何时,竟被衔来了几十根枯细的树枝,横七竖八地搭成了一个近乎潦草却颇具暖意的窝。一对斑鸠夫妇,正安静地伏在那里。那便是我们的邻居了。

从此,家里便多了一件顶要紧的事。妻那份喜悦和小心翼翼,犹如对待初生的婴孩。周末在家,她一天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几次,回来便低声报告:“还在孵着呢,一动不动的,真耐心。”后来,她从网上购来一个小小的摄像头,悄悄安装在窗内。屏幕里,那对夫妇的身影很清晰,它们轮流孵着,交替时,会用喙轻轻拨动窝里的卵,那细致温柔的模样,看得人心里也软软的。
我有时按捺不住,趁着它们不动时,悄悄走近它们。不过一尺的距离,连它们眼睑上细密的纹路、颈上“珍珠”微微的光泽,都瞧得真真切切。它们常常是有所觉察的,小小的、圆溜溜的眼睛转向我,定定地看上一两秒。那眼神里没有惊慌,倒像是一种沉静的确认,仿佛在说:“哦,是你。”随即,便又安然地转回头去,留给我一个信任无忌的背影。这般的坦然,倒让我这观察者有些赧然了,仿佛是我闯入了一片不该涉足的宁静。
妻看着屏幕,常开玩笑:“老话说,斑鸠喜欢到善良之家筑巢。我们这也算是‘物以类聚’吧!”我听了便笑。
日子过得飞快。忽有一日,那简陋的窝里,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雏鸟的呢喃。我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。再过些时日,便能从镜头里瞥见那两个小家伙,浑身覆着黄色细绒毛,张着大大的、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喙。大鸟更忙碌了,进出频繁,将食物喂入雏鸟口中。鸟窝边,开始散落一些细小的、白色的绒羽,见证着雏鸟的成长。
然后,在一个清晨,那个拥挤的小窝,忽然就空了。妻举着手机,对着空荡荡的屏幕,怅然若失了好久。阳台上还留着几片绒羽,风一吹,便悠悠地打了个旋。我们心里都有些空落落的,但也明白,这缘分本就是借来的。鸟儿的天地在窗外,在蓝天下、绿树间,或是在另一扇愿意为它们留一隅安宁的窗台。我们这段萍水相逢的“房东”与“租客”的缘分,已然成为记忆。
如今,那截空间又恢复了原来的空寂。只是每每听到远处传来“咕咕”的鸣叫,我和妻总会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角落。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家,一个用枯枝和信任搭建起来的短暂而温暖的家。老家那首《斑鸠调》,不再只是远山的背景,而是窗台边,一段真实的、带着绒毛温度的、无声的和鸣。
(文:行思图:方方)

星速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